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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倾向于迎合用户，还能秒回，但就算再像人，它给的仍是单薄的情绪支持，“不解渴”。
记者｜陈灿杰
实习记者｜冼浩新
编辑｜黄霁洁
现在改学生作业，已经不好判断是否为AI写的了——这几年，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不时能从一线教师口中听到这一困惑。
长期关注未成年人对互联网的使用，孙宏艳对AI在学生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好奇。去年，她组织了一项多阶段随机抽样问卷调查，结果呈现了AI在中小学生中渗透的规模：超六成（61.7%）学生使用过AI，其中辅助完成作业是首要用途（71.0%）。
这项调查从2025年5月进行至7月，孙宏艳与团队综合人口规模、经济水平和区域分布等因素，向北京、广东、江苏、河南、四川、陕西、辽宁等7个省（市）的中小学生发送了问卷，回收有效问卷8563份。样本中，小学生占25.9%，初中生40.0%，高中生34.2%；城市学生44.7%，农村学生55.3%；男女比例基本持平。
问卷的结果让孙宏艳开始担忧，例如，两成多学生表示不想自己思考，一成多学生完全相信生成式AI提供的内容；家庭对孩子使用AI的管理明显滞后，近七成（67.9%）家庭没有制定AI使用规则，农村家长“不管”的比例（20.3%）高于城市（15.6%）。最令她意外的是，近半数孩子心里有烦恼时选择求助AI而非身边人，超两成学生甚至“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
“AI总在哄孩子。”孙宏艳在专访中告诉澎湃新闻，AI倾向于迎合用户，还能秒回，但就算再像人，它给的仍是单薄的情绪支持，“不解渴”。她担心，长期生活在虚拟交流中，孩子的自我认同会被固化，社交能力也会退缩，甚至会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情绪。
调查同时揭示了一条恶性循环链：自我报告师生关系“很差”的学生中，用AI代写作业的比例（19.2%）比关系“很好”的学生（8.8%）高出超过10个百分点；超过半数（51.2%）师生关系差的学生称只想和AI聊天。
“过去孩子写作文常说‘老师像妈妈’，现在更多是教与学的关系。”孙宏艳说，教师工作任务繁重、个性化教育缺失，让孩子转向了那个永远耐心的AI。而有时恰恰是那些看似无用的课外活动、小组讨论，反而更容易让孩子们放下手机。
2026年，全国教育工作会议提出“扎实推进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加快普及全学段的人工智能通识教育”。当技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教育，当AI从工具变成“成长伙伴”，如何让学生不被虚拟世界裹挟？孙宏艳的调研留下了一串待解的题，而答案或许就藏在她反复提及的那句话里：“功夫在诗外”，在那些AI无法替代的生活中，在人与人的真实关系中。
以下为澎湃新闻记者与孙宏艳的对话：
孙宏艳
01
AI在哄孩子，
但不了解孩子深层需要
澎湃新闻：你与团队发起这次调研的背景是怎样的？
孙宏艳：这几年我一直有做关于未成年人使用互联网的研究，发现ChatGPT等AI的影响越来越大。2022年的调查样本中，未成年人只有两成多使用AI，2024年这个比例翻了近一倍。2025年春节又出现了DeepSeek，亲戚家小孩用它写新年祝福、算命，写作业的时候也先上网用AI。还有老师和我讲，现在改学生作业，有时也不知道怎么去界定是否用了AI。
我就特别想了解中小学生使用AI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当时我们国家也要出台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的方案，把AI教育纳入通识教育，所以我们就在全国根据人口、区域、学生年级以及城乡等综合因素去确定抽样方案。
澎湃新闻：根据调研，中小学生使用AI有哪些普遍特征，其中最令你感到意外的数据是什么？
孙宏艳：使用范围更广泛了，而且下沉比较快，问卷中超六成学生使用过AI。当然首要用途还是辅助完成作业（71.0%），其次是学习文化知识。此外，与AI聊天或说心里话（35.2%）、放松娱乐如生成段子或与虚拟角色对话等（32.5%），这两项的比例均在三成多。
对于学生使用AI，家庭管理存在明显不足。城市家长对孩子使用生成式AI持支持态度的占51.6%，限制使用的占28.8%，分别高出农村家长1.6个百分点和4.1个百分点。而农村家长“不管”的比例更高（20.3%），比城市家长（15.6%）高出4.7个百分点。
但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近半数学生心里有烦恼时，选择问AI而不是身边人，甚至有两成多学生只想和AI聊天。其实早在197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就谈到要警惕“非人化”现象，那么早提出来就是考虑到计算机、自动化等技术出现，担心人被机器化、物化、工具化了。
澎湃新闻：学生更愿意与AI聊天或说心里话，会有哪些长远影响？
孙宏艳：一是自我认同。AI倾向于迎合用户，孩子把自己的烦恼说给AI，它回答得比较积极，但AI总在“哄孩子”，即使有一些负面问题，也不会直接否定，评价标准相对单一。长期这么用，孩子可能走到另一个极端，老觉得自己特别“行”，自我认同被固化。所以家长、老师要多关注孩子的表达，以及是不是经常否定他们，导致孩子总想找AI解答。
二是社交能力。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交往不一定都是和谐的，会有冲突、矛盾，长期生活在虚拟交流中，孩子的社交能力会进一步退化，转而更依赖AI。
三是情绪控制。AI能够“秒回”，不需要等待，确实能提供一些及时的情绪安抚。但这些拟人化回答是一些标准化的回答，跟人的真实情感相比有差异，和我们的面对面交流，包括电话交流都不一样。AI不能了解孩子的深层需要，给的都是浅层次的情绪支持，这也会使未成年人不太会处理自己的情绪，或者面对自己的情绪。
澎湃新闻：调研显示，自我报告师生关系差的学生，用AI代写作业、辅助玩游戏的更多，且“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的比例超过半数，形成“疏远教师-依赖AI-关系更差”的恶性循环，这反映了哪些问题？
孙宏艳：一是师生关系不亲。过去孩子们写作文，经常说老师像妈妈一样，现在很少了，更多是教与学的关系。说实话老师本身工作压力挺大的，备课、批卷子、做课题的任务很多，也很容易忽略跟学生的情感交流，导致孩子不愿意去求助。
另外是个性化教育不完善。学生之间差异大，有的地方一个班五六十人，老师也很难考虑那么多个性化需求。但以前我们做少年儿童发展状况研究时就发现，教师对学生的情感支持非常重要，比如搞一些课外活动、小组讨论，了解学生家庭情况，这些反而能影响学生对互联网的使用，甚至是他们成长中很重要的一些因素，所以我常说“功夫在诗外”。
澎湃新闻：调研显示，两成多中小学生因使用生成式AI感到焦虑，该怎么理解这种焦虑？
孙宏艳：技术快速迭代与对新技术的认知和使用能力之间存在适配落差时，易使学生产生失控感，从而催生焦虑及其他问题。调查发现，担心泄露隐私的学生占比近半数（47.4%）。这说明中小学生面对生成式AI存在技术恐慌心理，既认可它们带来的积极影响，又担心安全风险。
02
既不要把AI当成洪水猛兽，
也不要彻底放手
澎湃新闻：调研显示，近两成学生认为AI代写不算作弊，你认为AI代写的边界在哪？
孙宏艳：一个最核心的判断，是影不影响学生的独立思考？如果通过独立思考，把AI作为工具，查资料、拓展思路、验证想法，是可以的。但如果把题目输入进去，把答案抄下来，跳过了思考或写作文创作的过程，那就是不合适的。
这次调研中，两成多学生表示不想自己思考，一成多学生完全相信生成式AI提供的内容。
教师可以通过课堂讨论，使学生明确“AI辅助不等于替代思考”的底线，也可以在作业设计中嵌入AI使用轨迹记录，要求学生标注独立思考环节与AI辅助环节的边界。还可以结合典型案例剖析代写作业对思维能力的削弱，通过AI生成答案与真人思考的差异对比，让学生理解成长的价值在于探索，而不是寻求捷径。
澎湃新闻：相比“90后”和“00后”，“10后”是否可能更容易轻信AI生成的信息？
孙宏艳：“90后”、“00后”和“10后”，获取信息、学习、思考、人际交往的方式都是不太一样的。“90后”是互联网的初代用户，他们上中小学时网络比较贵，普及率不高，因此学校、家庭对他们的影响相对较大；“00后”上学时互联网相对普及，遇到问题自己去想，再上网查，在查的若干资料里筛选、判断、加工，形成自己的答案；“10后”的时代，AI开始普及，相比上网查资料，AI自带信息筛选整合能力。而且AI的思维发散性很强，直接给5个想法，你就不用想第6个了，这就容易使学生的思维固化到一些答案里。当然是否会导致这一代孩子将来在自主探索方面有一点惰性，还有待进一步调研。
澎湃新闻：调研显示，在使用AI代写作业方面，农村学生（18.8%）比城市学生（14.5%）高出4.3个百分点。农村的教师可以如何减少学生对AI的过度依赖？
孙宏艳：首先让学生把AI当成工具，不要当成一个答案库，而是当一个学习伙伴，可以有很多的问题问它，不断交流，启发思考。
另外不要依赖AI去完成纯理论性的作业。结合线下，学校可以设计一些实践化、本土化的作业，比如结合农村的生活环境，种植田里或家里的农作物，最好跟AI结合，查当地的天气，做生长预测，在实践中做作业。
我觉得作为老师，要特别关注孩子的生活，现在农村很多家长都不在家，如果能联系家长，家校协同就会更好一些，老师也给家长讲一讲，怎么给孩子制定一点AI使用规则，督促家长去制定。
澎湃新闻：在制定规则方面，我看到调查结果中有近七成（67.9%）家庭没有制定AI使用规则，农村家长“不管”的比例（20.3%）高于城市（15.6%）。家长在沟通过程中需要注意什么？可能很多家长不知道要怎么做。
孙宏艳：农村的家长制定规则的比较少，很多是一刀切或者放任。家长首先要认识到，不要把AI当成洪水猛兽，或者认为AI可以当家教管孩子了，彻底放手。自己要先了解、多学习，才能问孩子用AI做什么、解决什么问题，而且要平等地去沟通。
另外不同学段也有差异，小学就是培养AI使用习惯的一个关键期，重在规则意识，家长可以通过打卡、给小红花等多种方式激励孩子正确使用AI，什么时候用，用的时间、场景、设备，都可以跟孩子一起商量讨论。
初中要鼓励孩子把AI当工具，用AI查资料、整理错题，甚至创作创造；高中侧重批判思维，可以问孩子：AI给出的结论里有没有漏洞？
当然这三个阶段不是完全切开，措施不断递增，要有差异。
学校尤其要关注农村家庭的支持需求，给家长提供简易的管理工具包，比如适合家长了解生成式AI的短视频、供家长记录使用行为的表格、让家长能看懂的一目了然的规则等等，降低家长对孩子进行管理的执行门槛。
澎湃新闻：AI日渐普及，给中小学教学带来的最大挑战是什么？我们的教育需要有怎样的适应和变化？
孙宏艳：主要是怎么平衡技术和学生实际生活。技术给教育增加了很多方便条件，给教育赋能，但如果使用不当，会出现调研里呈现的问题，比如不愿意思考、缺乏批判性思维、社交能力退化等。还有城乡资源的差异，AI时代可能会出现新的教育不公平。
在课程设置上，像北京在中小学增设了专门的人工智能课，有一些AI的通识教育。但很多小孩用AI比大人还熟练，懂得比大人都多，不能光等着上几堂网络素养课。
教学模式上，过去课程是老师讲、学生听，现在是变成给学生培养能力。除了要更多考虑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习惯，还要关注创新、表达、实践、社交能力，让他们能感受到生活中的美好，有共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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